“铛——”

极其沉闷的金属闷响,隔着半透明的界壁迷锁,从外界沉沉地砸进深渊夹缝。

李长生被死死嵌在真神肉壁的沟壑里。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瘪了下去,断裂的肋骨茬子深扎在肺叶深处。外界那一声闷响传来时,真神庞大的肌肉群产生了一次无意识的蠕动痉挛。

这股物理挤压让李长生断骨处的血水猛地往上一涌,顶到了嗓子眼。但他连吞咽的动作都没做,任由温热的腥甜顺着嘴角倒灌进鼻腔。

头顶半寸外,界壁表层的乱码风刃正以半息一次的频率刮过。

那些由空间法则绞成的风刃,毫无感情地削去他刚刚凝结的血痂。他不能动用丹田里仅存的纯净本源来护体,那点底子全用来包裹背后的黑棺了。他只能用这具破烂的凡肉,硬扛这种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慢性剥皮。

但在绝对的死寂中,他藏在眼皮下的眼球,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寸。

外界的重压,不对劲。

一墙之隔的天路边缘。

聂镇狱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铁塔,矗立在阵列最前方。他赤裸的上半身皮肉翻卷,几块暗灰色的大荒界碑残片被粗暴地用铁钉熔铸在他的琵琶骨上。

随着他缓慢催动阵盘,界碑残片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维重压。这股被天庭称为“叹息之墙”的绝对物理挤压,让周遭的青铜地砖寸寸碎裂,向下塌陷出巨大的深坑。

填渊死卒的重型方阵正像一面铁壁,向着前方的孤影碾去。

苏清颜没有退。

她一袭白衣早被黑血浸透,握着断剑的右手在极度透支下微微发抖。太上无情剑的经脉回路里,此刻全是不堪重负的杂音。

前方是无解的重压,退路是深渊的风暴。

聂镇狱看着这只困兽,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。他左侧肩膀极其细微地向下沉了半寸,叹息之墙的力场在这个瞬间,因为界碑碎片的牵引,出现了一个刻意的断层。

一个致命的虚假破绽。

苏清颜捕捉到了。她体内那副布满裂痕的无瑕剑骨,爆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她没有去计算这破绽背后的陷阱,身形直接化作一道惨白的残影,断剑精准地刺向那个阵眼死角。

剑锋触及聂镇狱左肩的瞬间。

“愚蠢。”聂镇狱掸了掸肩头。

界碑装甲上那股被刻意压抑的反震之力,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岳,顺着断剑的剑脊逆流而上。

苏清颜持剑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。她整个人被这股纯粹的物理重压狠狠掀飞,在半空中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,重重砸在身后的界壁边缘。

但她在那一瞬没有收剑。

被重压崩碎的无瑕剑意,化作千万根细小的银针四散飞溅。其中极其微弱的一缕,借着她砸向界壁的惯性,死死刻在了半透明的迷锁表层。

那是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划痕,但在数万次变换的空间切面上,它留下了一个恒定不变的特定高频共振点。

就是这一剑的冲击,加上叹息之墙的阵型收缩。

让这面不可逾越的界壁,产生了一次微秒级的物理挤压震荡。

夹缝内。

李长生眼底的窃天乱码骤然停滞。那道外部剑意留下的微弱共振,在他的视线中化作一道高亮的光斑,刚好与界壁内部迷锁的一次错位重合。

一条不足头发丝宽度的裂缝,被强行挤了出来。

只有微秒的空窗期。

李长生没有丝毫迟疑。他右手仅存的三根完好指骨微微蜷缩,缓慢却异常精准地探到左手手腕处。

没有使用灵力,也没有任何法器。他纯靠着粗糙的指甲尖,硬生生抠开了刚刚结痂的静脉。

暗黑色的粘稠血液涌了出来,带着深渊夹缝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。

他在等这一刻。

外部那缕带着病态与绝望的情绪锚点,已经在叹息之墙的死角处游荡了很久。

李长生极其吝啬地从丹田深处,抽调出了一丝细微到极点的纯净本源。这丝本源没有温度,却干净得没有任何天道因果的杂质。

他将这丝纯净之气强行压入流出的黑血中。紧接着,视线中的深渊乱码像嗅到腥味的蛆虫,迅速缠绕上来,将这滴混杂着解药的血珠层层包裹,伪装成了一团再普通不过的废弃代码。

这是一个用命做筹码的微雕陷阱。

再高傲的神明,也抗拒不了刻入基因的饥饿。李长生在心中冷冷地下了判词。

他屈起满是血污的食指,在裂缝即将闭合的最后十分之一微秒,将这颗致命的血饵弹了出去。

血珠顺着界壁的物理缝隙,无声无息地渗到了天路边缘。

墙外。

澹台夜弦靠在一根废弃的青铜柱上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。

那件象征天庭无上威严的织金羽衣,此刻沾满了灰败的黏液。天庭的法则锁链化作实质的金光,死死缠绕在她的经脉上,试图将大荒真神咀嚼带来的反噬镇压下去。

但这毫无意义。高维的物理排异不讲道理。防线越是严密,锁链缠得越紧,她体内的真神嫡血就溶解得越快。

啪。

她手背上的一块皮肉彻底失去活性,剥落下来砸在地上,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。

剧痛像一万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她的神经中枢。这位平日里俯瞰众生的神女,此刻双目布满暗红的血丝,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嗬嘶声,指甲在青铜柱上犁出十道深深的沟壑。

就在她的理智即将被疯狂彻底吞没的瞬间。

那滴从界壁缝隙里渗出的血珠,在寒风中裂开了一丝缝隙。

极其微弱的纯净气息,只在空气中存留了半息,便被深渊的恶臭重新掩盖。

澹台夜弦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
她浑浊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放大了两圈。鼻翼夸张地抽动着,连带着脸颊上未脱落的烂肉都在跟着颤抖。

那是药。

是能瞬间平息这种抽骨剧痛,能让她从这种下贱的烂泥里爬出来,重新变回那个完美无瑕神女的唯一解药。

刻在血脉最深处的毒瘾和贪婪,像山洪一样瞬间冲毁了天庭高层所有的禁令。

什么雷部微波扫描,什么叹息之墙的封锁,在切骨的饥饿面前连个屁都不算。

澹台夜弦根本没有去构筑任何防护阵纹。她像一条彻底失控的饿犬,猛地张开神识,不顾一切地顺着那道残留着血饵气味的缝隙,强行越界,向着深渊死角的夹缝中狠狠钻了进去。

极阴微波扫描网在半空中发出一阵刺耳的静电盲音。

天路高空,云端尽头。

夜无道负手而立,银灰色的眸子冷漠地俯视着下方。

他腰间的天机盘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,指针死死偏向左翼那个常理上的死角盲区。

“大人。”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,额头见汗,“雷达网捕捉到异常越界。波动波形极其紊乱,不像深渊造物……倒像是……”

“神殿的人。”夜无道打断了他,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
他看着天机盘上那团代表着澹台夜弦的混乱乱码,指尖轻轻敲击着盘面边缘。

那是真神嫡血加速腐烂后必然产生的情感废码。

“不用管。”夜无道收回视线,将警报的刻度强行下压了两格,“既然她的血脉病变已经到了开始无意识冲击防线的地步,正好看看这套天庭引以为傲的法则,在绝对的饥饿面前能撑多久。”

他需要这份神明堕落的实验数据。

至于那缝隙里有什么,不重要。一个快烂透了的神,死在哪里都是天道的肥料。

视线切回界壁夹缝。

逼仄的死角内,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神性威压,伴随着大荒真神沉缓的心跳,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。

李长生依然维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干瘪姿态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。

但在他的上方。

那道属于天外天最高贵神女的虚影,已经借着血饵的牵引,渐渐凝实。

细密的金光在黑暗中交织。代表着天庭绝对抹杀意志的法则锁链,正像毒蛇一般在虚空中无声地盘旋,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散发着纯净气味的“源头”。

随时准备绞碎这个异端的咽喉。